。”父亲说,“这是你的事。”
我看了他一会,低低应一声:“哎。”
父亲也不再看我,继续埋头干活。
等这二十余棵松树全部种完,父亲仍没有撒手的准备。我看着他提着铁锹,往松树地后的空旷处去。我心中一紧,忙快步跟上。
父亲在两座土丘前停下脚步。
一座是我忠诚的朋友阿子的坟,一座是我为郑绥建的衣冠冢。
父亲给两座坟除过草,又拿出从娘娘庙里一道取的黄纸和香烛来做祭奠。我过去给阿子磕头,父亲便站到旁边,再次动锹挖坑。
他这次挖的坑很深长,足够一个成人身量。我也就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要给自己挖一个墓圹。
月光洒入坑底,像铺一层纱褥。坑旁零星开着几朵野花,是生命的紫色。父亲干完这活,才彻底直起身子,对我说:“我不要棺,那张草席就够用。”
他又指了指一旁的空地,“你如果愿意……”
我知道他还是忌讳言及我的死亡,便点点头,说:“真好,能挨着你,我就不害怕了。”
父亲看我一会,张开手臂把我抱在怀里。
他的大手按在我后脑,让我靠在他肩膀上。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异常热乎的体温,我耳朵贴在他心口,感受到那依旧跳动的、似乎强劲的心跳。这样珍惜的力度,足以喝掉孟婆汤也能把我记住,下辈子也能认出。
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。
他像父亲一样拥抱我,又像男人一样松开我。然后他走出松林,走到月下一地水银之处。在那里,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静静等候。
父亲走到云追面前,为他卸掉鞍鞯、络头和衔、镳,又半跪在地,将他蹄子抬上膝盖,把四个铁掌都卸下来。全部羁累坠落在地,被我父亲踢到一边。他心疼地抚摸云追身上的勒痕,像抚摸儿子的额发,也像抚摸战友的伤疤。
父亲说:“老伙计,受累了。你跟了我一辈子,吃了一辈子的苦。下辈子投胎,咱俩换一换,我给你当马骑。”
云追举步上前,抵蹭我父亲的脸。他的眼泪沾在我父亲颊边,闪烁神圣的辉光。我父亲拥抱他的脖颈,许久才将他放开。接着,父亲往后退一步,掼掉马鞭,一掌轻轻打在云追身后。
云追回头看他一眼,父亲冲他扬手,道:“走吧,走吧!”
云追划动马蹄,对月引吭。那样悠长清越的声音,穿越云霄击打月亮,响起琉璃般清脆的回声。他再回顾一眼,终于撒开四蹄,向山下树林奔去。
我和父亲目送他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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