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月曙拉紧我父亲持镰刀的手,哀声叫道:“庄稼才抽了穗……潮州已经两年没种出过粮食了!”
我父亲毫不留情地打断,“等稻子熟了,这些人的尸骨已经烂了一个月。”
他用警告的声音说:“使君,树根已经刨尽,孰轻孰重。”
我看到吴月曙探出的手腕像一截泡烂的木头一样软下去。我父亲用沉默的等待,逼迫他发号施令。雨中,吴月曙振袖一挥,我父亲便迈动脚步,跨到我面前。
在看到他的脸前,我先看到他脚下的草鞋。那是和我同胞的稻草所编,经不得长久沤水,前段已经破烂,翻出草叶湿瘪的经络。那个破洞突然让我想到我还是桑树时,院中窗上的那处破损。接着,父亲从我面前蹲下来。
听他和吴月曙对话的漠然,我原本以为我会看到一张严酷冰冷的脸。但抬头时,我对上一双泪光闪烁的眼睛。
大雨如帘,我却仍能分清泪水和雨水。雨水腥苦,泪水甘甜。我父亲流着泪,右手却干脆利落地掐住我的脖颈。他抽动镰刀的一瞬间,我感觉他比我要可怜。
我父亲杀死我之前用泪水灌溉了我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当天收割的全部稻苗,父亲一口没吃。我和一些麸皮树根一起煮成稀汤,灌进一个男孩的肚子。但和他空瘪出血的肠胃相比,这些不过杯水车薪。
最后这个男孩饿死在我父亲怀里。
我再次停下,不得不捻动佛珠来平息心情。弘斋没有提问,安静等待。我抬手擦拭额头冷汗,说:“大师,我相信三世两重因果,我相信此有彼有、此无彼无,我相信我之所以成为我父亲的儿子,不是因为他遇到了我的‘母亲’。但……我不确定这些树梦,是我患病的臆想,还是过去存在的真实。”
弘斋问:“施主何出此言?”
我说:“昨晚的梦里,我再次梦到了我、梦到了我父亲。”
我说大师,我也梦到了你。
历史有诸多未解之谜,例如怀帝之死、沈娑婆的身世,还有我这条生命,但无一例外,这些谜面都有一个真正的谜底,而弘斋和尚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没有谜底的谜题。我登基之后命人编纂天下文集,发现他现身于许多版本故事,并且和我父亲关系匪浅。
我的老师李文正公在他那部《元和玉升遗事新编》手稿里记录,弘斋曾在元和十五年底的白龙山遇到我父亲,而潮州地方志记载,玉升二年锦水鸳爆炸案,我父亲命悬一线、我阿耶穿耳请神之际,有一位姓名不详的癞头和尚造访公廨,拟了一个奇怪的方子让我父亲服下。文中揣测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